【閱讀紀錄】珀西.雪萊《阿多尼斯 》Percy Shelley's Adonais:雪萊對濟慈之死的悲悵輓歌,更是獨行孤狼的理念之火

 

此篇文章不會概括此詩的大意,只寫筆者本人的讀後感。詩文翻譯為原文丟進Chat GPT,筆者再稍加修飾。

雪萊(Percy Shelley)和妻子遷居義大利後,透過書信和濟慈(John Keats)交流。起初,前者對晚輩詩人的評價模玲兩可。聽聞濟慈患病的消息後, 邀請對方前來比薩同住,並在不久後坦承,這麼做是在培養一個會遠遠超越自己的對手,但樂見其成(”I am aware indeed that I am nourishing a rival who will far surpass me and this is an additional motive & will be an added pleasure.”)。不幸的是, 濟慈的健康狀況最多只能堅持到羅馬,病死在古色古香的城市,這名後世稱頌讚嘆的天才一直到死都無人知曉。幾個月後雪萊才得知憾事,立即著手撰寫《阿多尼斯(Adonais)》,並在短短幾周內完成。雪萊認為這是自己寫得最好的作品,稱其為「最無缺點(least imperfect)」之作。

人往往在失去後才意識到珍惜,雪萊也不例外。他一改先前對濟慈模凌兩可的評價,在詩中批判報章雜誌上對濟慈詩詞的匿名負評,認為是那些評論導致了他的病痛與死亡(儘管這錯得離譜)。《阿多尼斯》於1821在義大利出版,但直到1829年才在英國出版。濟慈生前沒有受到多大重視,英國版問世後,濟慈的名聲才逐漸由默默無聞轉變為眾所皆知。

這是一首輓歌(又譯哀歌;elegy),遵循古希臘輓歌的傳統。包括向謬思祈求、自然元素現身並為逝者哀弔,以及最重要的,發覺死亡是通往更高層次的存在後,從悲痛轉為慰藉。詩名Adonais源自古希臘神話中的阿多尼斯,一名凡人美少年被野豬殺死後獲得新生,後有半年的時間在地表上與阿芙黛洛蒂度過,另外半年與浦西芬妮在冥府待著(根據神話版本略有不同,此處採用Norton Anthology的介紹)。選擇阿多尼斯當作此詩標題,選得十分巧妙,因為阿多尼斯象徵生與死的循環,也是本詩重點。

此詩大量運用古希臘神話,總有種不是在讀浪漫時期作品的錯覺。浪漫主義其中一個特徵是ex nihilo (from nothing),亦即無中生有,這時期的作者沒那麼喜歡運用典故,他們認為藝術出自於創作者的純粹強烈情緒(對應Wordsworth的Spontaneous overflow of powerful feelings)。這麼愛運用古希臘神話的作者,大概只有(1)古希臘時期的作者(2)十七世紀騎士派詩人(The Cavaliers)(3)約翰.彌爾頓(John Milton)。但若想到雪萊身為激進份子,抱持一貫叛逆的風格,用著古希臘輓歌的外型寫著浪漫主義的詩,那倒也不意外。

詩中充滿了新柏拉圖主義的思想,這是雪萊個人秉持的觀點;認為生命與所有事物有一個至高的理想存在(The One),後在詩中提到生命只是這個至高理念的折射,像是穹頂的彩色玻璃,直到死亡將其打碎。至高理念是所有事物的歸處,所以安息吧。雪萊深深被柏拉圖的思想吸引,柏拉圖的會飲篇(Symposium)其中一個版本正是他翻譯的。

這首詩上手有難度,很多事物不明講反而用代稱。例如mighty Mother指的是Urania,神話中阿多尼斯的母親;阿多尼斯指的是濟慈本人;第十四節中的「黎明被本該裝飾大地的眼淚潤濕, / 黯淡了那點燃白晝的空中之眼;」([The morning] Wet with the tears which should adorn the ground,/Dimm’d the aëreal eyes that kindle day)此處的眼淚與空中之眼分別指稱露水與太陽。

詩中更有提到英國大詩人彌爾頓,儘管缺乏明確的指稱,只有暗示。詩中第四節寫道:

已逝之者,
是一股不朽之音的王者,
盲眼、老邁、孤獨,當國家的驕傲、
牧師、奴隸和自由殺手,
以許多可憎的、溢滿貪欲及以血之名的宗教儀式,
踐踏並嘲笑他;逝者仍毫無畏懼,
走進死亡的深淵;高潔之精神
仍統治著大地;他是光明之子中的第三位。

He died,
Who was the Sire of an immortal strain,
Blind, old and lonely, when his country's pride,
The priest, the slave and the liberticide,
Trampled and mock'd with many a loathed rite
Of lust and blood; he went, unterrified,
Into the gulf of death; but his clear Sprite
Yet reigns o'er earth; the third among the sons of light.

從各種線索可以看出這裡指的是彌爾頓。首先,「盲眼、老邁、孤獨」;再來,彌爾頓的時代剛好是宗教紛爭時期,也有克倫威爾這樣的軍事強人,所以「牧師、奴隸和自由殺手嘲笑」;此處的「光明之子」是雪萊在《為詩辯護(A Defence of Poetry)》中,指出彌爾頓是偉大史詩詩人中第三位,前兩位分別是荷馬及但丁。

第四十五節提到其他早逝的詩人,他們的影響仍在地表上流傳,而如今濟慈成為他們的一員。18世紀的Thomas Chartterton因貧窮與未能成名而尋短,後來成為浪漫時期的畫作主題;文藝復興時期的英國大家長Sir Philip Sidney死於戰場上,對文學史帶來的影響不容小覷;古羅馬詩人Lucan因意圖反叛暴君尼祿而被判以死刑,Lucan在行刑前先行自盡,免除自己的熱血栽在骯髒的暴君手裡。此節巧妙舉例三位早逝詩人,充滿原創性,令人感嘆名家的生命總是短暫又璀璨,又驚艷於作者的獨特精妙構思。

詩中更有作者個人理念的展現。第三十一節,雪萊描寫自己就像「人群中的幻影,形單影隻,如同垂死風暴的最後一縷雲,它的雷聲便是他的葬禮;我猜測,他曾凝視大自然赤裸的美麗(A phantom among men; companionless / As the last cloud of an expiring storm / Whose thunder is its knell; he, as I guess, / Had gaz’d on Nature’s naked loveliness)」。此處對應了《白朗峰(Mont Blanc)》中「並非所有人都能理解(not understood by all)」的孤獨吶喊,也是作者本身的真實寫照。雪萊在英國社會不受歡迎,1818年後自我放逐到義大利,這段時間卻寫出了生命中最好的作品。

第三十七節使筆者強烈感受到雪萊不只是覺青,而是憤青。第一行便振聲疾呼:「活下去!你的恥辱非你的名聲!(Live thou, whose infamy is not thy fame!)」,後說明「不必害怕我更嚴厲的批評(Live! fear no heavier chastisement from me)」,最後激勵晚輩詩人濟慈「顯露毒牙後噴洩毒液(To spill the venom when thy fangs o’erflow)」。該節文字說明作者願意為濟慈挺身相護,為正義發聲的程度以及對復仇的渴望,皆可看出雪萊正義凜然且憤世嫉俗的個性。

最後,詩人宣告阿多尼斯的靈魂像星辰,在永恆所在之處照亮前路。他將離開生命,一切事物的源頭(前述提到的The One)現在照耀在他身上。他的靈魂像一艘船,遠離海岸、遠離人群,從不向暴風雨讓步。作者描述了理想中的死法,與他的真實死因巧合得詭異。完成《阿多尼斯》後一年,西元1822年,雪萊出航時不幸遇上暴風雨,溺死於海裡。詩人的屍體腐爛得不成人形,僅能靠著殘破衣物中的口袋中放著本詩主角濟慈的詩作《Lamia》,辨認出那是雪萊的屍體。泡爛的屍體不用西方傳統的土葬而是火葬,以維京式的葬禮作結,燃燒剩下的骨灰、濟慈的屍骨,以及詩人早夭的三歲子嗣William,皆葬在羅馬的新教墓園裡。

詩人的遺孀,科幻小說之母瑪莉.雪萊,整理逝者的作品,想著丈夫之死,問道:「誰能不把《阿多尼斯》最後一節視為預言?(who but will regard as a prophecy the last stanza of the Adonais?)」 — — 是,雪萊從不向任何人低頭,不向威權卑躬屈膝、不向上帝低聲下氣(他是無神論者),癡心鍾愛的大自然也折不斷詩人一身傲骨,最後選擇與暴雨在海上搏鬥,溺斃於茫茫大海裡。

對於普遍涉足的古老詩歌題材,最忌諱的乃流於陳腔濫調;然而,作者非但不落於俗套,更將氾濫的希臘神話提升至嶄新的高度;與個人理念充分混和,既在哀嘆之時嚴厲批判,又在字句間呈現令人驚嘆的創意。在英國浪漫主義時期的三位偉大詩人中,雪萊的文字絕對不是像濟慈那樣充滿奇思異想與浪漫情懷,也不像拜倫那樣陰鬱並穿插悔恨;他的筆觸銳利而剛勁,對社會的控訴既深刻又犀利,宛如美國革命後吹回歐洲的西風,又如普羅米修斯手中永不熄滅的虐火。

撰於2024/02/28。

 
 
**References**
John Keats: Letters: To Percy Bysshe Shelley, 16 August 1820:https://englishhistory.net/keats/letters/percy-bysshe-shelley-16-august-1820/

Greenblatt, Stephen, and James Simpson. The Norton Anthology of English Literature. W.W. Norton & Company, 2018.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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