〈走過死陰之幽谷〉2023/10/23


 
 〈走過死蔭之幽谷〉

3676字
2023/10/23

好像隨便路邊的野貓野狗都能信手拈來驚天地泣鬼神的句子,只有我不行。我也想要那種不經意的驚鴻之筆,想要寫出動人的文字。如果上過任何一堂寫作課,他們都會說開頭第一句很重要。而我貧瘠的閱讀量能想得到的最完美的開場出自喬治.歐威爾之筆:「四月,天氣晴朗卻又寒冷,時鐘指針正指向十三。」(It was a bright cold day in April, and the clocks were striking thirteen.)然而,我做不到,沒辦法像其他人一樣,隨手產生文字;反之,我需要仔細雕琢,如同精工巧匠,在最嚴峻的環境下鍛鑄最鋒利的劍。
 
 
當人類執行勞力工作,但AI開始繪畫及寫作——儘管那只是很拙劣的模仿——某種警鈴依舊響起。我不怕被取代,我想的不是這個,而是「我連機器都贏不了」。前者僅是擔憂飯碗不保,後者是心靈層面的重創。機器能在幾秒間生成創作,我卻得琢磨數日。那感覺是憤怒。憤怒其實只是情緒的冰山一角,潛藏在底下的是更多複雜的情緒。羞愧、覺得自己無能、抑鬱、無法相信自己。

所有人都相信我,只有我不相信自己。他們說你是才女、你會好多東西。他們說了太多太多,直到他們問了你為什麼不相信自己。我也不知道,或者說現在不想去探討,這是無解的題——正如我不知道腦內那些聲音是哪來的一樣。

很久以前,每次在我想要自我了斷的時候,總會出現一個聲音。她會阻止我,她會鼓勵我。後來我跟心理師拼湊出她的面貌——她是中古時期身著盔甲的女騎士,驍勇善戰。她擋住狂風暴雨、安慰我、跟我說鼓勵的話。她會說我沒有想像中的那麼糟,反駁那些妄想,那些虛假的事實。她扶起我一起走下去。但是她好久沒出現了。有多久?一兩年了。

我一直在等她回來。我不知道我怎麼撐到現在的。跟著女騎士一起消失的是文森特——有時候會出現在我眼簾的男人。他總是以臥倒在血泊中的樣態出現在我面前。他倒在十字路口上,那個不屬於他的世界裡,他是被車撞死的。我從未見過他的臉,但我對他有一個具體卻難以言傳的印象,一如柏拉圖理論中世界之核心觀念,我一眼就能認得出他。

文森特就是我。
「遺忘——」(Forgetfulness––)

他是我所有憂鬱的集合體,我的自我投射。我總是看到他,於是想幫他寫個故事。他原本有很美滿的生活,但一切被自己親手毀掉,正如我親自踏上毀滅的道路。他在痛苦回憶的迷宮裡徘徊,旁人看了會心想出口就在旁邊,但代入文森特的處境會當下覺得很合理。他不會得到救贖,因為罪是他親手摘下的。我在寫文森特的時候,想要一種落魄貴族的感覺——我做到了。

但是文森特消失了。甚至到最後,全世界都消失了。只剩下我和無限的虛空,那裡什麼都沒有。原來這就是《子舟古詠》裡,老水手遙看一望無際的海歎出「汪洋,汪洋,舉目皆是」(Water, water, everywhere.)的虛無。文森特沒有經歷過虛無,虛無跟憂鬱是不一樣的,我不會寫。我對虛無的認識太少,儘管我看過《守護者》(Watchmen)裡Rorschach對人性的失望轉冷漠、Comedian對倫理道德的不屑一顧,那些訴說虛無主義和荒謬主義的文字總是刺不進我的心。Comedian是笑匠,嘲笑世界的狂,但他卻是領悟失序真理的那位。

「美國夢在哪裡?」(Where's the American dream?)

「它已經實現了,你在看著它呢。」(It came true, and you're looking at it.)

後來爭奪屍骨的狼犬被劈開頭顱,從狩獵者變成獵物,Rorschach,或者用他卸下英雄面具的名字稱呼,Walter Kovac,不發一語把罪犯銬在柱子上,一把燒了房子;他站在遠處靜靜地看著烈火焚燒,焚為灰燼的是曾經對人性還保有一絲希望的他。那天晚上沒有一個人活著從火焰中走出來,他死了,卻同時如鳳凰新生。那是美的,那是Catharsis。

「在西洋經典裡面,主角需要去地獄,這是模仿巫師殺死自己的情境,然後巫師會染上不明原因的病,叫薩滿病。當外在與內在的熾熱產生衝突,就會得到這種病。」蛇巫在那個黑暗的房間說。他講的很有道理。史詩要素我可以倒背如流,但是一直以來我只是硬背而已,沒有去思考背後的為什麼。「去地獄是殺死自己的象徵。殺死自己不是這麼簡單,是需要個人、家庭,甚至依靠整個社會的力量去做的。」

Alan Moore寫作時不知道有沒有意識到這點。Rorschach燒死Walter Kovac的情節,就跟所有去過地獄的英雄一樣,都是殺死自己的手段。不論電影還是漫畫裡的Rorschach,悲憤命令Dr. Manhattan殺死自己的那幕總是那麼令人動容。當他迎來生命終點,他從來沒有背離自身之理想,只有從Walter Kovac蛻變成Rorschach才能使他擁有這股鋼鐵意志。「即便在世紀末日面前也絕不妥協。」(Never compromise, not in the face of Armageddon.)那是查克史奈德的電影。那是對真理的堅持。

「巫師當然喜歡錢。錢誰不愛,巫師不會否認這點。但錢不是巫師追求的唯一東西。有更高的東西巫師想要追求。巫師追求真理。」當下我好想哭著跟蛇巫說:「可是蛇巫,我連我自己想要什麼都不知道了,我怎麼知道對我來說的真理是什麼?」

我想要什麼?我以前以為我喜歡在書堆裡面過活,我以為那是我想要的,真實體驗後才覺得不想要了。但是失去這個虛假的目標,我不知道能抓住我的漂流木還有什麼。所以我漂流,所以文森特和女騎士都離我而去。

那些心理健康網站講的都是狗屎,但我還是會在迫切需要的時刻閱讀。他們跟你說思考以前你喜歡的是什麼,但他媽的問題是以前我喜歡的東西現在不喜歡了。沒有人可以解決我的問題,沒有人。

這時候的時間沒有比例尺,有無限的時間可以揮霍,因此片刻著實成為永恆,每一秒我都要想著如何度過。「我蟄居在憂鬱裡—— / 並生存 / 直到永遠。」(I dwell in my despair – / And live -- and live for ever.)我開始服用精神制幻劑。楓谷,看台,假裝有人陪。心理師說,如果那能讓你好一點,那就是好辦法。

唯有時間被壓縮,才會知道時間的寶貴。我發現我喜歡把一天切割成小部分,我不喜歡一整天都埋在書堆裡,腦力上也沒辦法,就像我不可能一天八小時都在寫文,也不喜歡一天八小時都在練等耍廢。

我發現我需要不同程度的豐富刺激,我喜歡做不同事情的感覺,就跟吃飯一樣,雖然三色豆很好吃,我不喜歡每天都吃三色豆或每隔一段時間就吃三色豆。我不喜歡一口氣寫完一個坑,我一定要同時開好幾個坑。但我同時不喜歡被死線和壓力追著跑,我不喜歡有人跟我說「啊你不是喜歡三色豆最近怎麼都沒吃?」所以我討厭我媽。她覺得我是機器,一直餵同樣的東西就可以了。

看過那些深夜語錄,才知道原來現代人喜歡無病呻吟,喜歡那些看起來很美其實根本不符合邏輯的句子。在你看過20世紀至少十本存在主義跟虛無主義相關的書之前,都不要來跟我無病呻吟,因為你只是膚淺。「For the first time, the first, I laid my heart open to the benign indifference of the universe.」認不出來的說自己喜歡文學的都是膚淺。我不一樣,我有病且呻吟。我依舊沒辦法信手拈來一段文句,但沒關係,我知道我追求的是什麼。我喜歡精煉,讓上下文合情合理。

於是我不想再取悅任何人了。好幾個心理師說,在被別人接受跟做自己之間,只能選一個。掙扎了好久,總算願意接受自己。

人格測試和整個社會都試圖把我(甚至可以說全世界的人)塞進他們規劃好的框架裡面。哇你是內向人,你是abcdefg還z型人。白癡人格測試更是白癡中的白癡,發明mbti的母女根本連心理學學位都沒有,還一堆人信,根本只是不薛錢的邪教。白癡信徒就是白癡,反駁說mbti是從榮格八維來的。要比誰跟榮格比較熟是不是?我讀過的拉岡比你看過的榮格還多。白癡殊不知榮格八維只是未經測試的理論,這種完全沒有公信力數據的東西還奉為圭臬,果然拿去電死比較快。

我無法被定義。聽起來很中二但我還是要說,我無法被定義。有時候會這樣有時候會那樣,我也無法預測我下一步會做什麼。我以為各種經過思考的行動但最後還是變成魯莽的行為,我也不知道為什麼。如果有人問我為什麼那麼怪,我跟他說eat sh*t and die。

那你找到你想要什麼了嗎?目前還是僅能推斷出模糊的輪廓。繼續活得浪漫,繼續當個可撥單身肥宅,當個好MS寶。不用任何藥物或酒精就自我麻痺。在不屬於我的世紀試圖活下去。當個怪人,變成我喜歡的樣子,外頭彬彬有禮但內部腐爛不堪。

所以我終於找回了自己的名字——我是雪莉。

我理想中生命最美好的終結是長這樣的——一隻渡鴉擱息在我腹部上,健壯而美麗。墨色雙瞳深邃如淵,裡頭摻透了整個宇宙,星辰是其中的漫渙光點。與之相視,然後祂劃開我的肚皮,把我生吞活剝。祂會把我的腸子掏出來吃掉,用腳爪勾起血淋淋的肌肉,直到我跟那優雅而智慧的生物合為一體。我不會留下任何痕跡,而是變成這生物的一部分永存。

結果繞了一大圈依舊回到原點。不完全是徒勞無功,這段旅程使我更認識自己,儘管跟我以前認識的自己沒有多大差別。


FIN.
 

撰於2023/10/23,於失落到沒有動筆一兩年後終於下筆。猶記得當晚全文三千字一氣呵成,寫到半夜。原先沒有篇名,後將其命名為〈走過死蔭之幽谷〉。是密契主義的死亡,也是聖經詩篇內的死亡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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